循着一个词汇的线索寻访塔兰奇

塔兰奇一词起用于17世纪准噶尔蒙古统治伊犁期间。至今,它在伊犁已经有了300多年的历史。虽然,在现今的伊犁社会里,很多人并不能道明“塔兰奇”一词所指何意,只在偶尔的机会里看到过它,但是,你能从伊犁大地上的风吹麦浪中闻到它,从纵横田野的淙淙流水中听到它,从我们安定和平的生活中感受到它。

塔兰奇,蒙古语,意为“种麦子的人”。

塔兰奇的形成

追溯塔兰奇的历史,要上溯至噶尔丹统治准噶尔蒙古时期。此段时间,伊犁为其统治的政治中心。1680年,噶尔丹进军南疆,将南疆的封建贵族阶级作为人质拘留至伊犁,随行而来的还有大量维吾尔民众。此后,他的后继者们,也多效仿此举来统治南疆,以使伊犁“回民(清代对维吾尔人的称呼)数千垦地输赋”。

图为伊犁维吾尔塔兰奇文化纪念馆。

至策妄阿拉布坦为准噶尔蒙古的统治者后,倡导农业发展,提出“臣民招来种地,且把此事归入所做好事之列”。此时于此垦地的农人有乌兹别克族、汉族、喀尔喀蒙古族、满族、哈萨克族等。除此之外,策妄阿拉布坦及其他的继任者噶尔丹策零都先后从乌什、叶尔羌、阿克苏等地迁来大批维吾尔族人于此垦荒、发展农业。这些种地的人,被卫拉特蒙古族称之为“塔兰奇”。

伊犁文史学者赖洪波先生告诉我,一代代迁移至伊犁种田开荒的维吾尔族人,他们从被称为“塔兰奇”到自称为“塔兰奇”,有一个漫长的过程。

乾隆二十四年(1759年),清朝平定了准噶尔叛乱。但此时,因多年战乱,伊犁的维吾尔族居民已经很少了。

统治西域,伊犁是关键地带,必须重兵驻防。而重兵驻防,必须要有粮草保证。乾隆帝在总结多年用兵西域的经验后,遂做出移民屯田的重大举措。他谕示军机大臣:“从前伊犁地亩,皆回人耕种,今俟回城平定,即将回人酌量迁移,与绿旗兵掺杂。”

图为肖开提家的房子,建于上世纪40年代,具有典型的伊犁维吾尔民居风格。

有此谕示,1760年,伊犁即拉开大举移民屯田的序幕。

首批从阿克苏、乌什等地迁至伊犁的维吾尔族人达300户。彼时,春天刚刚到来。这些农人携带着官家提供的耕畜、农具、种子和口粮,在清军的护送下,走了半个多月,到达了伊犁河南岸的海努克。到达目的地,他们即安村设堡、挖渠开荒。虽然种子入地时间稍有延后,但在当年仍获丰收。伊犁办事大臣阿桂奏称,本年屯田回人300户,所收谷石,能够接济前后驻扎官兵等两千余口至来年5月。

这则好消息坚定了清廷移民屯田的决心。在随后的数年间,又陆续从和田、库车、拜城、喀什噶尔等地移民至伊犁屯田开荒。

这项举措一直持续至1768年。至此,清廷于伊犁移民屯田的维吾尔人达到6000余户。循序准噶尔时期对农人的旧称,这些让伊犁大地上处处涌起麦浪的维吾尔族人,仍然被称之为“塔兰奇”。在随后的岁月里,他们全面参与了伊犁社会的各项活动,种地、经商、建城、守卫家园等等。他们因“塔兰奇”这个身份融入了这片土地。这片土地也因为他们的融入,而呈现出更有活力、更加殷实的面貌。“塔兰奇”最终成为他们对自我的一种身份认同。

图为塔兰奇于伊犁屯田初期所建的房子,土打墙,窗户形制也与现在伊犁维吾尔民居风格不同。

塔兰奇的荣光

塔兰奇于伊犁具有怎样的贡献呢?

赖洪波先生说,从乾隆皇帝到同治皇帝,新疆近一百年间的稳定,依靠的正是塔兰奇。清朝统治新疆需要两大基础,一是要解决当地人的吃饭问题,二是要解决当地财政问题。财政依靠的是中央财政拨款,而吃饭依靠的就是“塔兰奇”了。据史料记载,伊犁的塔兰奇在当时每年上交政府的租粮为10万石,约为伊犁军府制驻防官兵用粮的62%。“所以说,塔兰奇为维持伊犁军府制度运行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。”赖洪波说。

有了充足的粮食供应,驻防官兵的生活用度得到保障,自然就巩固了边防,维护了当地的社会安定。

此外,塔兰奇为伊犁当地的水利建设也作出了巨大贡献。

塔兰奇人在伊犁屯田初期,所引的灌溉水源多为山泉水。但随着地亩扩大,原有的水源不敷使用,塔兰奇人遂开始开渠引河水灌溉。从18世纪60年代开始,他们即着手引喀什河水灌溉伊犁河北岸农田。经过历年断续的整修、开挖,至嘉庆年间,这条灌渠已经向西延展至惠宁城(今巴彦岱一带)附近,到达皮里青河东侧。

1844年,伊犁将军布彦泰携流放于伊犁的原两广总督、禁烟钦差大臣林则徐一道,率领伊犁各族民众在塔兰奇原来所修灌渠的基础上予以改建、扩展和延伸,最终疏通建成了一条长达400余里的灌溉水渠。这条渠就是今人所称的湟渠、人民渠,也叫林公渠。随着不同年代的接续修整,它至今仍是伊犁的最大灌渠,灌溉田亩从10万亩增加至百万余亩。

1871年,清廷统治已现衰微,内忧外患,风云四起。此时,沙俄趁机进军侵占伊犁。塔兰奇人遂与伊犁各族人民一起奋起反抗,抵御外侮,血战克特缅、清水河子等地,给予了沙俄侵略者以重创。虽然,这并没能改写伊犁被沙俄侵占十年的历史,改写沙俄在归还伊犁之际,仍然割占了大片领土的事实,但塔兰奇人为守卫家园的努力抗争,为中华民族团结一致、共同保家卫国的精神添上了一个鲜明的注解。这是塔兰奇人于伊犁的另一桩贡献。

塔兰奇文化

赖洪波先生从上世纪50年代起,就一直关注伊犁塔兰奇的社会历史文化问题。他说:“在伊犁的维吾尔社会中,从饮食、穿着甚至面貌上,都有明显的塔兰奇文化烙印。”

图为反映塔兰奇人生活习俗的雕塑。

如果要更好地领悟赖洪波先生所说的这一点,我们可以去伊宁市达达木图乡布拉克村走一走。我在中午时分到达布拉克村,村庄中间有一个圆形亭台。亭台一侧是一架木质长廊,长廊的两侧展板上,展示着村庄的文化民俗。

在一块展板上介绍道,布拉克村是目前新疆第一个维吾尔塔兰奇民俗文化展示村,村子现有居民中,有300多户为塔兰奇后裔,源远流长的塔兰奇文化使得村子具有“新疆塔兰奇文化第一村”的美誉。

走过长廊,就能看到一座标注着“伊犁维吾尔塔兰奇文化纪念馆”的院落。院子里有两座民居建筑。达达木图乡旅游办主任王莉告诉记者,这两栋建筑的不同风格正是反映了塔兰奇文化的形成和发展。

干打垒的泥土房子还原的是清代移民屯田初期,从南疆迁至伊犁的维吾尔人的建筑式样和居住状况。另一栋房子为砖木结构。王莉说,两栋房子之间所表现的年代差距为80年左右,“相比较南疆,伊犁气候多雨,所以当地人建房子,更多选择了砖木结构,以抵御雨水的侵蚀。同时,也因为多雨,他们为房子加了廊檐。”第二栋房子的建筑式样已经呈现出现今伊犁民居的风格,木质廊台,蓝色墙面,窗户的外侧挡以木扇,木扇两侧各有一个柱头为装饰。这是深受欧洲文化影响的结果。

我随着王莉去了布拉克村村民肖开提·艾买提江家。走进院子,一侧正是典型的伊犁维吾尔族民居,一溜儿的蓝色门窗雕花设计,令人赏心悦目。

我们跟肖开提聊起塔兰奇,他说:“我就是塔兰奇啊,从小,爷爷和爸爸就跟我们说,我们是塔兰奇人。”这个已经不甚使用的词汇,事实上,还在以一种“身份认同”的方式,在每个世居于此的维吾尔族人家中,由上一辈告诉下一辈。

说到塔兰奇的文化习俗,买哈巴·买买提明有很深切的感受。她是肖开提的妻子,在小时候随父亲从南疆来到伊犁生活。“塔兰奇人非常时髦,注重穿着,一般都穿得优雅庄重。塔兰奇女性也非常爱穿皮靴。”买哈巴说。此外,塔兰奇人爱干净,家里家外都收拾得整洁有序。肖开提笑说,在维吾尔族民间,流传着一个俗语,即“要多给塔兰奇人家送丫头”。塔兰奇人家的丫头多了,嫁到别家去,就自然也把整洁有序、优雅时尚的生活带到了新的家庭。

在伊犁生活多年,买哈巴还深切地感受到,塔兰奇人非常爱面子,因此,他们不偷不抢,不爱说脏话,“对孩子的要求也非常严格,因此,塔兰奇人有文化的多。”

塔兰奇,他们从新疆南部穿越天山,来到伊犁,几百年间,不仅在伊犁大地上铺出了一片片的麦浪,更丰富了伊犁的多元文化。“塔兰奇”一词已经很少出现于公众视野了,但我们在遍布于伊犁大街小巷的蓝色庭院中,在随时可以邂逅的一块块种植着各色花朵的花圃里,在环绕着城市、田野的成片果园旁,都能非常鲜明地感受到塔兰奇带给伊犁的美丽侧影。这些,并不会因为一个词汇的遁去而消失不见。(文/摄影 记者李剑)

参考资料:

《伊犁塔兰奇社会历史文化概论》,赖洪波著,《伊犁师范学院学报》2008年第二期;

《伊犁屯垦史述略》,赖洪波著(该文见于赖洪波所著文集《伊犁史地文集》63页—92页)。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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